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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一博客

曾经沧海难为水 平平淡淡不是真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曾经的英俊少年如今变成了大爷。和年轻比,现在的形象和巴黎圣母院里的敲钟人卡西莫多能有一拼。人总要变老,变丑,但生命境界应当越来越美,如同那座恢弘神圣的教堂,剔除了灰色的琐屑后,更加纯净,多少拥有了宗教意味。 盼来了闲云野鹤的自由却心有不甘,渴望诗意的生活和江湖的仗剑侠义,幻想能触摸到宁静和旷远。当人生悠悠乎一大把时间耗完后,心有戚戚然。幻想幻觉不再属于自己,遂用心做想做的事情,写想写的文字,没有束缚,自由自在。 在这里搭建一个精神家园,用真,用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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枣儿红了 枣儿落了 第二章  

2014-09-02 22:43:01|  分类: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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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乡村的一隅犹如历史的深处,也隐藏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。直到今天,我还不敢相信,我在偏僻的农村遇到了一个老妓女。更不可思议的是,这个老妓女有着如同鲁迅《伤逝》里子君的身世。老妓女是枣儿的娘,不是亲的,也不是后妈,但却是从小把枣儿拉扯大的。在那个漆黑的小茅屋里,我害怕老女人看我的眼神,那是从黑暗中射过来的一道光,似乎一眼就看出了我对枣儿的心思。不过,老女人似乎只对我的琴声感兴趣。

 

枣儿红了 枣儿落了 第三章 - yy5511mm - 易一博客
 

1

    和枣儿钻梨园子的事情,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。

 

    我和枣儿成了全村议论的中心,有人还编了顺口溜:栽棵扎根树,脱下黑棉裤,找个俊丫头,炕闹革命。

    乡下村寨虽然偏僻落后,但在女人这个话题上,一点不比城市保守,甚至更加口无遮拦。不管在地头上还是场院里,一说起女人,村里的爷们就像打了鸡血。农汉子谈论女人,和城里人一样,也是从女人身体的某个敏感部位开始。头发,耳朵,胸,屁股,脚,说着说着,就联系到房事。农村夜生活最刺激的,就是去新婚夫妻或者小媳妇的窗外偷听。于是,一阵阵怪声怪调伴着飞溅唾沫星便弥漫在田头村间。不光爷们对此津津乐道,一些农村老娘们还主动掺和到话题中来,这更让爷们兴奋不已。话题越来越露骨,直到娘们大骂:你们这些不要脸的男人,没个好东西。中国文革时代中的百姓文化生活,城里有八个样板戏,农村连看样板戏的机会都很少,女人和性,就成了寂寞沉闷生活中的乐子。

    我纳闷的是,丁寨村的村民一半多姓丁,大多是连着祖宗和家族血脉的亲戚。姓氏后的名字,也都严格按照辈分排列。一般,姓丁的人不会拿本族的女人开荤。只要不姓丁,和自己无血亲关系,谈女人的约束才更少,更肆无忌惮。但很多姓丁的人,似乎不拿丁枣当自己家族的女人看,怎么难听怎么说,自由度很大。直到村支书找我谈话,我才知道了其中的隐情。

 

    大队书记丁宪礼的家正好位于村子的中央。和一般农户家的土坯墙、茅草屋顶比,书记的宅子有三尺高砖砌底座,红色的砖墙,红色的瓦顶,很扎眼。奇怪的是,村支书家院子里没有一颗树,院子也是青砖铺的,但有葡萄架和丝瓜架遮阴。

    坐在院落架子下的小桌旁,书记吧唧吧唧地嘓着旱烟袋,一脸严肃。“听说,你和丁枣经常钻梨园子?你想咋的,要和丁枣谈恋爱?你干了那事了?”支书在小桌上磕了磕烟灰,一连串地质问我。

   “造谣,冤枉,没有的事。”我连连摇头,极力辩解

    支书用怀疑的眼神盯了我一会儿,说:“村里传得野哩,说你和丁枣好上了。你可要想好,你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,是知青组长,是团员,还是公社班子成员。这事要传到公社和县知青办,你就是个黑典型,咱村也跟着个坏名声。”

    我急忙向支书解释:“梨园子里去,是为了找个清静的地方拉琴,那天正好遇到丁枣在里看书。丁枣喜欢琴,还喜欢读书,就聊了一会。”

   “啥?,你这城里来的小青年蒙我这老头子啊。知青组好几个漂亮的女生,在城里都是读书的,也喜欢你的琴,你咋不找她们聊啊。”支书还是不信。

   “我向毛主席保证,向全村贫下中农保证,我和丁枣,绝,绝,绝对没那事。”我涨红了脸,信誓旦旦地说,但还是显得底气不足。

 

    说实话,我害怕支书看出我对丁枣屁股感兴趣的心思,害怕他看出我对丁枣的确有性幻想的罪恶心理。但,我绝对不可能跨越底线,和一个农村姑娘发展到上床。不错,我对枣儿是有好感,这里头有对女人的欲望,有遇到知音的惊喜,有感佩和感激。但,这些并没有消弭我是大城市来的这个意识。表面说要扎根农村,实际上无时无刻都想着回城。对丁枣,好奇和感慨占了很大成分,充其量也就是繁重劳动重压下依然顽固存在的异性需求,纯属于柏拉图式的。尽管内心有过冲动,但界限就是界限,我知道枣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,有好感而已,距离依然保持着。所以,我们并不在意村里的闲话,这是不可能的事。

   “丁枣是个好姑娘,模样俊,懂事,上过中学,有文化,也是团员,干起活来不比男劳力差。他叔叔是公社粮站的站长,和俺很熟哩。要论辈,我还是算他的叔,丁枣算孙辈了。姑娘是好,但有些事情你不了解,你和丁枣碰面太多,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。”支书突然表扬起丁枣来了,我感到有些意外。

   “是,丁枣干活没说的,心也很细。就说拾掇棉田吧,她手把手教了很多女知青哩。”我接茬说:“她和我们同龄,还是团员,和知青们在一起劳动聊天,互相帮助,多好啊。如果听信村里的闲话,那才是冤枉了人家。”

    支书把烟袋锅里的烟灰磕到地下,用脚碾了碾,说:“不管咋的,要紧的是你和丁枣不要再钻梨园子了。我告诉你,她娘过去在天津卫,是个妓女哩。”

   “啊?!”我惊得目瞪口呆,半张着嘴好长时间没合上。

   依现在的政策,这妓女就是划到地富反坏右里的坏。你没看出来啊,这老丁家的人都不愿意和丁宝东来往,就是他找了这么个娘们。真和丁枣好上了,这十里八里地传出去,就是笑话啊,我这支书脸上也挂不住啊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的话题,老支书和我谈到了村里的棉田,说要搞6亩青年实验棉田,以知青组和村里的青年团员为骨干,公社还要来授一面红旗。让我带领大家好好干。这些,我都没有听进去

 

    回来的路上,我脑海里有个妓女的形象反复出现,那是电影里旧社会轻浮女人的模样:半露酥胸,血红的嘴,手里夹一根香烟,露着大腿的旗袍。后来,我从铁锤和村里老人的嘴里,知道了丁枣更多的身世故事。

    丁枣是六十年代初闹饥荒时候,一个河南来山东要饭的妇女送给村里一个叫丁宝东的人收养的。丁宝东早年在天津跟一个盐商跑买卖,手里有了闲钱,就沾染上一些坏习气,跟着盐商抽大烟,逛窑子。窑子里有个年龄不小的女人,不仅伺候得他好,还知寒问暖,渐渐地,丁宝东就成了这女人的常客。临近解放时,盐商跑了,妓院也关了门,丁宝冬就带着这个老妓女回了鲁北老家。老妓女没有生育能力,见到骨瘦如柴的逃荒小女孩后母性复发,就留在家中。那一年,丁枣才3岁。

    丁枣的名字,就是老妓女起的。据说,收留这个小女孩的时候,老妓女家里的那颗老枣树刚好挂满了红枣。女孩贪婪的望着那些红枣,扯着老妓女的衣襟要枣吃。老妓女用杆子打那树枝,红枣噼里啪啦落了一地。女孩蹲下,抓起枣就往嘴里填,腮帮鼓鼓的,可还往嘴里硬塞,噎得眼泪直流,差点喘不上气来。

    老妓女看到小女孩如此可怜的样子,抓起她的衣领,使劲用手拍后背,微微叹气说:这孩子和枣有缘,就叫丁枣吧。

    难怪村里的姓丁的男女议论丁枣的时候,一点也不顾及宗族血亲关系,原来丁枣是抱养的孩子,她和村里的丁氏家族,没有正宗的瓜葛。

 

    丁宝冬的宅子就在梨园附近,我没有进去过,但路过的时候曾经看了几眼。这,大概是村里最简陋破败的房子了。透过低矮的土墙,能看到两间坯房已断裂的窗棂和猪圈顶子的茅草,门板上的两个铁环掉了一个,裂着几道很大的缝。只有一棵粗壮的枣树,撑起了一片绿荫,显出盎然生机。

    丁宝东带老妓女回到老家后,先是靠积蓄做点小买卖,后来政策不允许了,就到队上的牲口棚里照料两头牛和一头驴。老妓女闲在家里喂了两头猪和一群鸡,日子过得艰难。幸亏丁宝东有个弟弟叫丁宝南,当时在公社粮站当站长。枣儿就是靠叔叔的接济辅助,才在公社联中读完了初中。听人说老妓女好吃懒做惯了,八十多的老太婆了还经常抹眼泪,向人哭诉丁宝冬骗了自己。铁锤告诉我,全村就这老妓女说戏匣子里声音的话(普通话),够浪的。村里的人都说丁命苦,才三岁就跟着亲娘逃荒要饭,进了这家门后又成了老妓女的丫环除了喂猪做饭,照看家里的一点菜地,还像壮劳力一样和村里的大小伙子出工挖河干累活。为的是多挣一点工分给老妓女抓药,老妓女得的好像是肺痨,总是咳嗽不断,可旱烟还是抽得很凶,一袋接一袋。

    听罢枣儿的身世,我的内心非常复杂。没想到,在这穷乡僻壤,竟然藏着一个天津卫的老妓女,还是枣儿的养母。然而,还有更想不到事情在后边接二连三发生:我竟然冒着风险,到枣儿家给老妓女拉小提琴,听她讲过去的故事。这个被时代遗弃的老妓女,还成了唯一能听懂舒伯特《小夜曲》内行听众。原本让我恶心的妓女形象,变得和蔼可亲,甚至,你能看出这曾经是一个精致的女人,而且有不凡的谈吐。

直到今天,那个斜靠在床帮上老女人的面容还不断出现在我的眼前:惨白的脸孔,长长的白发,细细皱纹勾勒出依然风韵残存的眼睛,鼻子和嘴巴。还有,老女人在听到我的琴声后,两眼射光,手脚合着节奏抖动,松弛肌肉神经质般哆嗦,又闭上眼睛,无比沉浸和享受,如同一个深山里的白毛老仙姑,一惊一乍,令人惧骸。

 

 

2

 

    自打老支书找我谈话后,有七八天我没有钻梨园子。我知道枣儿可能在梨园子等我,但我不能去。人言可畏,前途重要。在知青组的会上,我说:你们议论归议论,我和丁枣压根儿没事。我们从城里来到农村,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,在一个锅里吃饭,就是一家人。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时间可能短,也可能很长,大伙要做长期吃苦的准备,要抱成团,内部要团结。说实话,谁不想回到父母的身边啊,可是,回城要经过全体村民投票,优秀的才能如愿。我表个态,我绝不和大伙挣回城指标,我的想是到部队当兵,我不会做傻事。从今以后,禁止再议论传播我和枣儿的事情。但对丁枣,我们要公平。虽然她家境名声不好,但连老支书都亲口给说过,丁枣是个好姑娘,好团员,好青年。咱们都是学校老师的子弟,知道不唯成分论,重在政治表现的道理。从今以后,我绝不跨进梨园子一步,你们监督我好了。

说完,几个男知青不怀好意的鼓掌:戴着眼镜的梁明飞依然不阴不阳地说:“组长表态了。我就说么,咱们害怕农村害怕到梦里都想离开,怎么会有人还愿意在农村成家娶媳妇啊,肯定是脑子出毛病了。这下好啦,组长正常了,知青组可以在组长的带领下,沿着回城的正确大道,奋勇前进啦。”

我心里骂:“为了和村里的人套近乎,你都认农村人干爹妈了,还给队长送这送那,搞关系,低三下四,你他妈的——不,我日,还不如我和枣儿的感情纯净呢。”  

我不钻梨园,枣儿也不来我的小屋。我还拉琴,但人群里没有枣儿的身影。奇怪的是,地头上也很难看到枣儿出来上工。其实,我内心深处还是惦念着枣儿,怎么了?会不会听见风言风语,枣儿会想不开呢?好几次,我有想到枣儿家看看的冲动,但还是压住了。打那以后,我很少拉琴了,也不想和农村的青年们叨叨一些文学上的故事。没有枣儿的倾听,一切都没了兴致。

 

    夜晚的村寨漆黑一片。农户家用的是棉油灯,光亮就黄豆般大,只有客人来了或做针线活时才挑亮一些,为的是省钱。知青组住的院子,是全村光线最亮的。那时候我们还有凭证供应的灯油。我用的是一盏马灯,带玻璃罩,看书的时候,可以把火苗调大,屋里显得明亮了不少。一到晚上,村里有几个年轻人愿意凑到我这儿来,听我拉琴,鼓弄着我变魔术,听知青们讲城里的新鲜事儿。还有的,是想看女知青穿裙子,穿好看的毛衣,看女知青的小镜子和发饰。

    我的桌上,有几本我从城里带来的书。为了和枣儿谈文学,我就像老师备课一样,提前预习一下,好让我的谈吐更加绘声绘色,滔滔不绝。自从不见枣儿,这书也懒得翻了,墙上的小提琴已经好几天不动了。为了避免村里的人干扰,我甚至很早就熄灯,一个人在黑暗中胡思乱想

 

    这天晚上,窗外下起了小雨,这下该不会有人来了吧。我挑亮灯芯,伏在桌上看书。突然,窗台外有脚步声,接着,有人用手轻叩窗上的木头棂子

   “谁啊?”我起身问。

    那手顿时缩回去了。我以为又是铁锤或者栓柱他们来恶作剧了,要不就是来找我听故事了。这两个农村小伙子,和我走得最近,而且,他们对我讲的故事里的女人,也特感兴趣。和枣儿不同的是,他们关心的是那些床上的细节,比如冬妮娅和保尔在草地上那样的情节。

    当当当,窗台上的声音又响了,我一手提起马蹄灯,一手推开窗户,顿时傻了。着灯光,我看到枣儿缩在屋檐下,浑身已经淋湿了。她的神色明显不安,还带着歉疚。

   “枣儿,什么事?”我压低了声音问,心里有点发毛。

   “俺有事求你哩,你能应么”。丁枣嗫嗫说道。

   “说吧”。

   “俺娘病了,烧得厉害呢,几天不吃不喝了。娘在家里听见过你拉琴的声音,好几次要我叫你去家,俺知道家里名声不好。可是,今天俺爹说了,娘可能没几天了,就给那拉琴的知青说说,让他好心来一趟吧,算是满足你娘最后一个心愿”。说着,丁枣从窗口伸手投进来一个小包袱,是用蓝花粗布做的。

   “这是俺娘给你煮的,我在你们院墙外的那口井边上等你”。说罢,枣儿头也不回的走了。空气里,似乎有枣儿湿润头发的香气,这味道,只有我一个人熟悉。

    我打开小包袱,是十个煮熟的鸡蛋,这在农村是很奢侈的见面礼了。农户家养鸡下的蛋,很少有自己家里人吃的,大多在集市上换成钱,换成了油盐酱醋,针线脑什么的。鸡蛋还带着余温,攥在手里,暖暖的。

 

    去,还是不去?这是个问题。看着那小包袱鸡蛋,我突然为我的自私感到羞耻。都说乡下人土土老帽儿,粗俗,愚昧,贪图小便宜,可是,庄稼人有自己的亲情和操守。丁宝东有个妓女老伴儿,丁枣有个当过妓女的养母,怎么着?到了关键时刻,还是不离不弃,照样疼,照样敬啊。联想到我在文革初期看到的,亲人之间相互背叛,互相揭发,声明断绝夫妻、父子关系的比比皆是,以专剜亲人心窝之痛求得自我解脱,如同虎豹豺狼般狠呀。而我,竟然也因畏惧回城之路被堵,放弃心灵深处的诉求,对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女孩痛下毒手么?我生性喜欢冒险刺激,此时也被老妓女的经历吊足了胃口,这无疑是一次精神上的探险,是一次对历史尘封人物的猎奇。而且,我更奇怪的是,她为什么对我的琴声这么感兴趣,以至于在病重时刻,还念念不忘听一次。可悲可叹的是,我的琴声早已让知青们厌倦,却来了一个垂垂老矣的知音,而且,还曾经是一个妓女。

 

    去!我抓起琴盒,顺手又把鸡蛋包袱裹在怀里。悄然溜出了知青点。雨停了,云缝里透出了月光。院子外那口井旁,枣儿在那儿一动不动。月光下,娇小柔弱的影子,如同一棵小枣树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,俺娘不知道该多么高兴哩,快跟我走吧。”枣儿的语气里带着兴奋。

    你爹呢?”我问。

    爹到队上牲口棚去添料了,就俺和俺娘在家。枣儿说着,放慢了脚步,想和我并肩而行。但我害怕被别人发现,刻意又放慢了脚步,和枣儿拉开了一定距离。丁枣似乎感到了什么,迟疑了一会,赶紧着小跑了几步,距离拉得更远了。

    亮从云缝里透出一柱光线,照着土路上的我和枣儿,将我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树上的知了都歇息了,四周很静。偶尔几声狗叫,让我心里如同揣着一个兔子,砰砰乱跳。

 

 

3

 

    命运的吊诡,其实就是人生的戏剧性。一连串的意想不到,一个个谜团,会在一个陡然出现的事件和人物身上,一下子让你意识到,人的一生,其实就是哪些人和哪些人相遇的故事。就是这些故事,让你所经历的时间和空间,要么平平淡淡,要么波澜起伏。所谓命运,都说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操纵,一旦你陷到这个局里,就不是你自己能把握了的了。我跟在丁枣后边,好几次想打退堂鼓。万一被人发现我到老妓女家拉琴,村里的舆论还不开了锅?我想转回头,可是前面枣儿的身影,好似无形中有一根绳子,拉着我不能止步。

 

    好在只有十几分钟的功夫,就来到丁枣的家门口了。枣儿推开院子的木门,吱吱地动静加快了我的心跳。走进院子,能看到窗户纸上的摇曳灯光。刚进屋,一股旱烟味道呛得我喘不过气来,我干咳了两声,就听枣儿冲着土炕上斜卧着一个女人说:“娘,人家知青来了,你就先别抽了。”说罢,枣儿走到桌前,用细针将灯芯挑大,屋子顿时明亮了许多。

    从东墙看到西墙大概有五六米,中间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占据房间三分之一的地方,就是那个大土炕。我睁大眼睛仔细看炕上斜躺着的老女人,长长的白发几乎遮住了她的脸。虽然是酷暑天,但她身上还压着一床被子。床上的小炕桌上,一个黑瓷碗里冒着热气,有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弥漫在空气里。炕桌旁还有一个烟袋锅,不过,烟簸箩里还剩下少许烟丝

   “啊,知青来了太好了。来,近点,近点,我看看城里知,知青年”。声音很细,带着颤音,是标准的普通话,抑扬顿挫,清晰地从炕头传了过来。我心头一紧,在这穷乡僻壤,能听到这样的声音,有种幻觉。

我走近土炕,接着忽暗忽明的灯光,看清了老女人白发遮掩的眼睛,有热切的目光射出。我想叫一声大娘,却又因她的妓女身份迟疑叫不出口,便上前一步把小包袱鸡蛋放到老女人的炕沿上,说:“听枣儿说你身体不好,这鸡蛋我不能收,你自己留着补身体吧。  

老女人有些着急,想直立起身子来,但又爆发了一阵剧烈地咳嗽。

    枣儿连忙扶起,轻轻地给她捶背,冲我说:“俺娘的一点心意,你咋又带回来了?要嫌弃,就扔地里吧。”枣儿话里带着怒气。我赶紧解释:“不是,如果为了这鸡蛋来拉琴,就是给我金蛋也不来。我来拉琴,什么都不图。你真要我收,我就不拉了。”

    老女人用力拍了拍炕沿,对枣儿说:“咋说话呢,枣儿,人家知青能来看我这快死的人就是给了大面子啦。能听听琴声,这就知足了唉,这年头啊,有些事情,有些东西,不能用东西交换啊。”然后,老女人冲我点点头:“年轻人,在乡下,小提琴可是个稀罕物,我几十年没听到了。前些日子,我隐隐约约听到琴声传来,还以为是在做梦呢。你快拉,拉,拉上一曲。别看我老太婆八十多了,耳朵对音乐灵敏着呢,你拉的不错呢。

    “想听什么曲子?”我从琴盒里取出琴,一边拨动着琴弦调音,一边问炕上的老女人。我不敢正眼再看她的面容。刚才老女人的话,让我明显感觉到这个苟延残喘地生命,就像桌上的油灯,昏暗无力,随时都有可能熄灭。可,她竟然对音乐痴迷到这样的程度,这让我有些感动了。

    枣儿靠在屋子的东墙上,默默地看着我摆弄琴。她身边是一个粗棉布做的门帘,也是蓝花布织的,里面大概就是她的闺房了。

   “天都这么晚了,劳顿你跑一趟。随便拉吧,嗯,嗯,拉一曲你最拿手的吧。”老女人又斜躺下来,静静地注视着我。

    最拿手的,当然是《白毛女》了。这首曲子简直被我当成了练习曲,后来又在学校宣传队多次独奏,总是受到热烈的欢迎。于是,我轻挥琴弓,“北风吹”的旋律,充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。我拉琴有闭眼的习惯,但这次,我不时眯着眼睛看炕上老女人的反应。老女人在炕上一动不动,不仅咳嗽声没有了,连急促的喘息声似乎都停止了。

    我有些害怕,心里嘀咕:老女人不会马上就死了吧?拉到节奏较快的旋律时,我甚至要中断,但看到老女人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动,合着节拍,心里又踏实了。一曲终了,老女人沉默不语。屋里,能听到棉油灯绳兹兹开裂的声响。枣儿呢,不见了。东墙蓝花布门帘后好像在抖动,大概,枣儿就在这帘子后边,摒心静气地听呢。

   “再拉一曲,再,再拉一个,好,好,好么。”炕头上老女人的身躯扭动了几下,听得出来,老女人的呼吸恢复了急促,接连几声咳嗽,说明刚才她尽量憋着自己,为的是不打断琴声。

    第二首曲子,是我给枣儿在梨园子里拉过的,那是舒伯特的《小夜曲》。刚开始拉时,我还是有意控制了音调,担心声音太响惊动了周围的村民。拉着拉着,夜的寂静,恋人在月光下树林里幽会的画面,随着穿越了几个世纪的优美旋律在我脑海里映现。这是一个青年向他心爱的姑娘所做的深情倾诉。优美的旋律里,能听到大自然的天籁之声和对美好爱情呼唤交融在一起,传递出极富生命力的气息。《小夜曲》原本是有歌词的,但在极左时代,爱情这个字眼儿属于黄色。很多拉琴的人熟悉小夜曲的旋律,却不知道歌词是什么。我是通过我的音乐老师才知道的。如此缠绵温情,叫人心颤,也叫人害怕。小夜曲的旋律是跟着歌词走的,第一段是男青年对姑娘的恳求、期待,旋律抒情而安谧;第二段,随着感情的升华,小伙子的对爱情的渴望喷薄而出,旋律变得急促激昂,似乎森林里到处传出了爱的回声。这一刻,我忘掉了身在农村,忘掉了老女人,闭着眼睛,想象着树林里恋人的相依相偎,忘情投入,不能自己。

    悠扬的旋律伴着油灯的火苗跳动,随着一缕轻烟满屋飞扬。突然,我听到了低低浅吟的声音,慢慢地,那模糊的声音变成了小夜曲清晰的歌词:

    我的歌声穿过了深夜

    向你

    轻轻飞去

    在这幽静小树林里

    爱人

    我等待着你

    皎洁月光照耀我们

    树梢在耳语

    树梢在耳语

    声音是从炕上传过来的,没错,就是从那老女人嘴里唱出来的,甚至有歌剧女声的味道。

    在那个年代,别说是在农村,就是在城市,也很少能有人熟悉小夜曲的歌词,除非熟悉音乐或者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才能有这样的素养。天啊!这个老妓女竟然熟悉舒伯特的音乐。我一边拉琴,一边听那老女人的吟唱,真切清晰,又气若游丝。渐渐地,我有意放慢节奏,变成了为老女人吟唱的伴奏。当老女人缓缓唱到“歌声也会使你感动,来吧,亲爱的,愿你倾听了我的歌声,带来美好……”一阵咳嗽代替了没有唱出的“爱情”两个字。歌声嘎然停止,旋律随即中断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,枣儿已经从东边房间里走出来,她双手背在身后,靠在屋里的大门上,大大的眼睛闪烁着油灯的火苗,扑簌簌地跳动。

    “丁枣,给我装上一袋烟”。老女人咳嗽着,吩咐枣儿去找烟丝。

    “娘,别抽了,都病成这样了。”枣儿说这,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不,不,我就是要,要抽。快,快,快点么,你。”老女人固执的腔调里,还有点撒娇的口气。

    唉,枣儿微微叹息着,从挂在梁上的一个小篮子里,取出了一个小口袋。她一边给老女人往烟袋里装烟丝,一边埋怨老女人道:“都好几天不吃不喝了,抽得啥烟啊。”但枣儿还是给老女人装上了一袋旱烟,递过去,并擦燃了一根火柴。

    老女人哆嗦着端着烟袋锅,凑近火柴贪婪地连吸几口,一阵更猛烈的咳嗽让枣儿果断夺回烟袋,带着哭腔说:“娘啊,你就别抽了。”

    老女人不理会枣儿,喘息了几口,对我说:“好啊,孩子,托你的福拉,让我听到了这久违的小夜曲啊。来,孩子,靠近我点,坐到我身边来啊。”

    我打了个激灵。心想,叫我“孩子?”这称呼带着长者对后生的亲密感,但又出自一个老妓女之口,我好像还不能接受。但,看到对面那个垂垂老妪,面容透出少有的温和慈祥,这慈祥即便蒙上了风尘,也是一个女人母性光辉的放射。更何况,这即将离去的生命,竟然对舒伯特的《小夜曲》有如此投入的情感共鸣,这让我感到大大的诧异。

    我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,坐到了她的床头,继续听老女人诉说。

   “你知道么,孩子,当年我在天津大场子唱过歌呢,红着呢。周旋的歌啦,夜上海啦, 我都唱过呢。你知道为什么我会你唱小夜曲吗”老女人竭力抬头凑近我的耳边,用一种幸福的口气说,“我认识一个德国人呢。中国话说得可利落了。就是他,教我弹钢琴,唱外国曲子,还带我吃过西餐呢,呵呵呵呵”。

    老女人的笑声非常刺耳,我突然感到这笑声里有放荡的成分。老女人过去妓女的形象开始在我眼前晃动。我开始警觉,厌恶,本能地挪开床沿,与老女人拉开了距离。

   “这首曲子,要是用吉他或曼陀林伴奏,就更好听啦。光有琴的声音,有些单调。不过,你拉的真好,更幽静深情啦。你这本事,到农村来可瞎了,孩子,干农活的时候,可要小心你的手指啊。将来,你能有大出息呢。”老女人说着,伸出手臂要抓我的手。那手臂长长的,从袖口里露出的手指干枯而又惨白,像鬼的魔爪。

    我感到恐惧,回头望枣儿。枣儿紧咬着嘴唇,和我正视了一会儿,突然把头歪向一边,不看我,也不说话。我看到,她眼睛里有泪光,胸脯在急剧的起伏。

    枣儿要哭了。

    握手就握手吧。何况,这老女人对音乐形象和意境的理解,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。握住老女人的手,感到冰凉却又有力,说准确点,不是握,是攥,使劲攥,而后,老女人还用另一只手,轻轻拍打我的手背。

    我感到不安,抽出手来,岔开音乐的话题,问老女人:“那,那个德国人后来呢”?

   “唉,日本人一来,兵荒马乱,生意做不成了,德国的人船进不了天津港啦。原本,还指望能跟这德国人到国外去呢。他对我可是真好啊,我能感觉到,不是那种绝情的人。可走了就没音啦。等啊,盼啊,想着他的歌声和琴声,结果都是梦了。直到碰上这个糟老头子。”老女人用手无力地指了一下门外:“个大烟鬼,为讨我好给我送来不少烟膏。他明明是大盐商跑腿的伙计,却说自己家里有多少地,多少宅子。这人看着老实,眼看解放军就要打进城里来了,我就跟他到了鲁北。本想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日子吧,可还是有人翻出了旧账,说我……

   “娘,别说了。”枣儿打断了老女人的话,走到炕沿,给她拉上被子,随手把烟袋锅放进篮子里。然后,抄起鸡蛋包袱,塞到我手里,说:“这鸡蛋你还是拿着吧,别让俺娘着急了。”

老女人挣扎着抬起头:“孩子,拿着,拿着,一定拿着。”那声音高得惊人。

    我只好接过包袱,冲老女人说:谢谢了。

   “谢啥啊,几个鸡蛋,要是在过去,几块大洋我也舍得。”哈哈哈哈,笑声有些怪,我又听出了放荡不羁。

 

 

4

 

    从枣儿家回到我的小屋后,睡意全无。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的,活的妓女。没想到,竟然在我下乡的时候,遇到了电影里才有的情节。下贱,无耻,低俗,放荡,粗野,风流,堕落,这些词都是用来形容妓女的,但,那个老女人的形象和这些似乎对不上号。妓女,是最古老也是最卑贱的职业,做这一行当的女人,天生就是坏女人么?

    黑暗中我感到有些迷惑。难道,我的琴声勾起她一段美好的回忆,才让她如此兴奋么?或者,她是想让我用琴声给她送终么?还有那个德国人,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的嫖客。如果老妓女当年跟着德国人走了,命运大概就会不同了吧。

    我更为枣儿的命运叹息,又突然明白了什么。难怪枣儿和一般的农村姑娘不一样啊,她爱打扮,爱音乐,爱读书,爱穿蓝花布裤子和粉红色的上衣,还经常把一面小镜子带在身上,这分明是受了老妓女的影响。还有,枣儿那火辣辣的眼神,不顾风言风语,毫无顾忌地贴近我,难道真的爱上我了?她身上,会不会也沾染上老妓女的那些放荡?要是她真地是想诱惑我,害我,那我可就倒霉了。

    这是最后一次了,我告诫自己。以后,绝对和枣儿保持距离。

 

    几天后,村里传来消息:老妓女死了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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